書的摺頁

一晃眼，婆婆回天家已數月。
畢竟這兒是她曾長期定居之處，
每當經過一起駛經的路，走過的巷道，不能不想起婆婆。
她說過的話、教我做的菜，她人生故事的點滴；
她特別的福州口音、習慣、風采…
和她那一談起與丈夫共同的往事就泛起少女心的微笑。
日子不曾停留，不斷向前走，她在每個孩子心中的專屬位置從不曾離開。
婆婆最後幾年回台定居，長時間居住在二姐姐家。
每次只要回台，姐姐便愛心接待我們住下，
讓我們也能再有機會回答著她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問題。
總以為…她總有一天會忘記我們。
她的確忘了許多，卻一直沒有忘記與孩子們相關的人、事、物。
唯有今年二月最後一次見到她老人家時，我剛進姐姐家，選了坐在她對面的飯桌位置。
她一度將我認成另一位家人。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直到坐到她身邊，提起涵哥和孩子，她才逐漸連起，誰是誰的誰。

想想，未來再回鄉探親，婆婆已不在，才不得不接受，婆婆真的離開了我們。
與婆婆共同經過的生活點滴，分享得再多也無法描繪出全貌。
請容我在緬懷婆婆的此刻，懷著感恩的心翻開記憶中特別摺上的頁角，紀念與婆婆共同的人生頁章。

書的最開始，最前面摺角～
我的母親早在二十多年前已回天家，父親獨自堅強生活多年，是典型的上一代男人。
對他來說，對子女的愛，濃卻是沉默，而沉默的愛是金。
待在廚房用他那精湛廚藝所做出的一大桌菜肴款待回娘家女兒，就是他愛的表達。
走入婚姻前夕母親曾提醒我，成家就是定意與丈夫同心靠主建立自己家庭，為自己選擇的人生負責到底。
媽媽說：
「未來難免遇到各樣想不到的事，妳第一個想到要一起面對困難和挑戰的人是丈夫，不是妳的父母。
因此不要回娘家哭訴，不要回娘家找倚靠、取暖。
這樣妳才能夠靠主真正成為一個有足夠靭性，堅強勇敢又獨立，能支持丈夫，建立家室的女人。」
她當時說的話刺耳、不近人情，一點也不中聽，別人的媽媽很少會這樣和女兒說的。
直到25歲那年失去了母親，不久即跟隨丈夫帶著兩個孩子邁向沒有想過的人生新旅程。
媽媽早先留給我耳提面命的提醒，裝備起面對婚姻義無反顧的決心，果然內化為她堅定而深遠的祝福。

我和涵哥從小壓根都沒有想過，這輩子會離開原生地，揮別熟悉的地方，去一個遙遠國度長年生活下來。
由有感動到禱告、等待、清楚、明白…過程將近四年的時間。
當時已45歲的涵哥決定由商場轉換跑道至全時間服事，在美國攻讀神學，舉家遷至北美定居。
我們一旦清楚神的帶領，理好人生新方向，便著手開始做各樣安排，付諸行動。
既清楚神的帶領，如同吃了定心丸，主賜我一心支持丈夫的心，同心回應神的呼召。
在心態上我完全沒有遲疑不前或任何害怕，對未來方方面面將會遇到的挑戰，多少也有心理上的準備。
唯有一個狀況….，處於隱隱未知，不知如何掌握….，對那未知，在心中衍生出一陣陣莫名的緊張。

我的童年除了父母，沒有其他親近的長輩。
因為母親沒有婆婆，我的成長過程也就沒機會看見婆媳互動的實例。
人們口中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是如何慈愛、如何有智慧、如何竉愛孫兒…
都是由他人口中或書上、電視裡聽來的故事和傳說，是生命中沒有出現過的人物。
因著與涵哥年紀差距的關係，我的婆婆是媽媽，年紀卻比較靠近祖母。
而我卻又從未見過祖母外婆，便叫這感覺更形陌生。
公婆早年大部份時間在美國牧養教會，幾次的見面總是匆匆，每次相處時間並不很長。
待我們移居美國之時，公公已安息主懷多年。
自一個小家庭嫁進人口眾多夫家的我，踏上美國這片土地後。
首先要學習的是重新認識另一批在美國的陌生家人和教會朋友。
而其中最具重量級的人物便是我們的大家長 – 婆婆。

涵哥當時還得多留在台灣幾週處理事情，我先帶著孩子，跟著大姑拎著幾箱行李先到美國準備新的生活。
車就快開到目的地，眼看婆婆遠遠站在大門口，堆滿笑容迎接著我們。
心中湧起一種…人在異鄉卻有家人可倚靠的暖意。
由車內望去，看著將住在新家對門，年紀有如祖母般的婆婆，想想即將展開的朝夕相處全新生活方式…。
對我這種父母早年隻身到台灣，家中沒有長輩，一路由胼手胝足的父母帶大的孩子來說。
面對婆婆到底是該保有我們之間特屬的距離感，讓婆婆有更多的高度感？
還是婆婆其實就像自己媽媽一樣，可以全然不設防的安心放心？
我該甜一點，膩一點，多撒嬌一點？
還是以保持安全距離、彬彬有禮、小心翼翼，盡可能面面俱到為上上策？
沒辦法。這一切完全不拿手，也拿捏不準，內心交錯著微妙地期待和戰戰兢兢。
只能本能的去試著瞭解，切切的禱告和依靠神，再一點點的調整步履吧。
內心不免怯著那些多少聽過、看過、想像過的婆媳相處情境。
好奇著未來我們將會是什麼樣的婆媳關係？接下來和婆婆住在一起的新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呢。
不管是怎麼樣，還是期待。

人生新篇章的摺頁～
涵哥終於準備要開始他的神學院學生生涯，開學後讀書份量極重，每天開幾小時車程實在浪費時間。
最好選擇是週間留在神學院宿舍專心攻讀，週末回家和教會參與服事，他不在時方向盤就交給我來掌握了。
開學時間在即，得在短短時間內安頓好全家大小，他不在我身邊時，我得具備許多基本生活和處理事宜的能力。
在美國生活，交通不比台灣方便，不開車幾乎難以順利的生活。
在我完全沒有開車經驗的情況下，剛到北美不久，技能上需裝備的第一，便是趕在涵哥開學前學會開車。
肩負帶著年邁婆婆和年幼孩子的責任，我不僅僅只是要＂會開車＂，開車技術得開到自如和保証安全才行。
上帝知我需要更多的細心和路上經驗，因著祂的保護和帶領，我的路試考了三次才過關。
那過程實在不太叫人開心，時間已經緊迫，後面又有那麼多事等著我，我遇上的每位考官要求還都不同。
對自己怎麼也無法突破的考試結果和窘境，感到深深的打擊和挫折。
要是第三次路考再不過，依規定就得一切重頭來過。
什麼排隊、預約、筆試、路試，等等繁複手續，每一步全都得重新來過，我的時間那裡夠？
在眾多壓力之下，當第二次路考再度失敗，回家一看到婆婆，想哭，卻躊躇該不該留下眼淚。
心裡的聲音說著….：＂妳身為媳婦…這麼做非常有討拍的嫌疑，婆婆難道不會覺得妳顯的太過嬌氣嗎？
年紀輕都已經看起來那麼不叫人放心了，妳這樣怎麼叫人信任？涵哥不在時怎麼撐得起一個家？＂
婆婆聽了我那累人的考試過程，悄悄看出我的心情，沒說什麼大道理就張開雙臂說：「來」。
抱抱我又拍拍我的背，用簡單睿智且慈愛的言語安慰了我。
我…我還能怎麼樣？只能什麼也不管，直接像孩子般地緊緊抱著婆婆，讓淚水潰了堤。
那是第一次感到自己跳脫了因未知和人們給予婆媳相處的反面印象，開始走出了屬於自己與婆婆相處的天空。
由帶有保留的戒心和無法安心，鬆緩轉為放心的依賴和信任。
從那時開始，我覺得有婆婆在並不都像別人說的那樣可怕。我覺得有婆婆在雖然還是會緊張，但也很好呢！

一個平凡見偉大的摺頁～
那個時候的婆婆還不到八十歲，體力和各方面的健康狀況都還很不錯。
過去一直照顧公公婆婆的兄嫂，週末還是會固定接她過去住幾天。
偏偏只要涵哥不在家，家裡就是會發生一些預料之外的大大小小狀況。
婆婆顧念當時還年輕的我，初來乍到又人生地不熟，每次總在出門前感到遲疑，放心不下我們。
常掛心我一個人帶著一個十四歲青少年和一個不可預期，連貓狗都嫌之三歲小兒的兩個孩子。
因此那段涵哥住學校宿舍的日子，婆婆除了睡覺時回自己的家，幾乎全天待在身邊陪伴著我們。
婆婆與我，我與婆婆，我們這兩個女人，成了涵哥最大的支持和後盾。
我們一起帶著兩個孩子面對每天枝枝節節的生活小事，彼此也就產生了相依為命的革命情感。

真的，幾乎沒有一次錯過，涵哥不在時總會發生一些有的沒的事。
最記得那次，廚房水槽下的塑膠米盒旁出現了一條的細長物。
正滿腹狐疑思索著，迷惑著，為何有些許米粒散在盒外…不一會兒，狀似細長筷子的東西竟蠕動了起來。
不敢想，不敢看，而牠就明明擺在眼前。深深抽了一口氣…..，才由迷惑中甦醒，告訴自己和正在看電視的婆婆。
「那…..那是老兄！！！！！」（小時候家人怕驚動老鼠的悄悄話別稱，此時不禁脫口而出）
整個人嚇破膽似的整條腿軟後退，跌坐在地上。
推算著尾巴像筷子那麼粗的老兄，應該不會只是天真可愛的粉紅小老鼠。
牠應是巨大到是出現在地下水道的那種灰褐色狀碩大老鼠啊！
想到這兒，直讓我不禁打顫，飛也似的按住水槽門，怕牠飛跳出來，全身嚇得不停發抖。
此時的我已超脫在婆婆面前我必需要是一個完美媳婦的形象階段。
婆媳的關係幾乎已達到開心就開心，難過就難過，撒嬌就撒嬌的緊密。
反正，總之，我不管什麼失不失態了。我只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婆婆果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女中豪傑，見小女子遇鼠輩便腿軟，立刻拔刀相助。
婆婆用堅定不移的聲調說：「別怕，我在家看著。妳快去五金店買藥。」
完全不記得我是怎麼到五金店（必是開車去的）；
也不記得是怎麼買到了可以讓老兄別死在家裡，只會到外面找水的藥（必是問了店員）；
更不記得我是好好走回來，還是我懷疑自己是否是拖著發抖的腳，根本站不起來的爬進了家門。
媽媽見我進門，立即從我手中拿去帶回的＂老兄藥＂，穩健地說：「不怕。牠，已經走了。」
她像是個俠女般的，望看著劇情仍進行中的電視方向，口中娓娓道出。
我張大了眼睛，存著疑，抖膽地問：「啊？走了？走去哪兒了，媽媽？」講話時還在抖。
初出江湖，我的功力真的太弱。
婆婆將接過去的老兄藥，小心的倒在報紙裡紮緊包好，全程淡定自若，彷彿見怪不怪。
然後接下來….進入廣告時間，她收回原本盯著電視的視線，
轉過頭來對我投以信任無比堅定的眼光，將已包好的老兄藥放在我手中。
「來，把藥放進打穿的牆，封起來，牠們吃到了，就走了。」
我傻了呆了。
卻因著她信任的眼光，不自覺挺直了腰幹，又驚又奇的頓時增添無比無敵的勇氣。
心裡想著，婆婆竟視我為隊友，怎能不挺起胸膛迎向戰場？
雖然止不住地發抖，仍鼓足勇氣鑽進水槽下，按婆婆的指示將藥塞入已被老兄打穿了洞的牆。
用膠帶一道又一道，緊緊密密的死死黏在牆上，堵住破口。
心中吶喊著，"媽媽啊，媽媽….，如果當時沒有妳在身邊，我和孩子可怎麼辦啊…..＂。
如今牆早已封補，再看不出痕跡，那層層的膠帶將隨著回憶一併封存在感念的心底。
婆婆年老卻堅強的身影，深深摺烙在生命中這寶貴的摺頁之內。

非常珍視而重要的那篇摺頁—病榻中的日子 ～
2003年5月，我生病了。
我們全家沒有等待和考慮的時間，必需直接陪伴我進入備戰狀態、抗癌模式。
到這個時期，婆婆已八十多歲，原本應由我來好好照顧侍奉老人家的。
但那半年的時間我連下床都無法順利，遑論照管料理家務了。
婆婆一向以來的慈愛和穩定力，無形成為我們一家人一同迎向不易的加油站。
我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能做的唯有專心好好接受治療。
當時最怕體重無法達標，造成白血球不足，不但容易感染又會影響和拖延治療進度。
每次回診倍感壓力，次次過程都像考大試，真是太過折磨人。（車子路試算是個什麼？）
偏偏進食喝水都如刀割，一餐飯得花上兩個小時以上才能吞下，吃完再過幾個小時又是下一餐擺在眼前。
沒過多久，短短的時間內體重降到38公斤，增重成為抗癌的最大課題。　　
婆婆為使我體重回升，請教教會姐妹如何燉煮營養易吞的食物。
此時的她年歲更加老邁了，而她不但是俠女，更像一位戰士。
她想方設法助我維持體重，不再向下降，讓我保有實力和本錢持續抗癌，衝破為期半年多的重重難關。
婆婆為我做的豬肚豬骨燉魚膠湯，最是叫我難以忘懷。
此菜費時、費工又費力，煮好後這三樣食材我卻因電療口腔、喉嚨灼傷，傷口實在太痛，全無法下嚥。
她又想辦法要讓我喝下充滿膠質和蛋白質，濃厚的白色湯汁精華。
熱的湯汁會使傷口疼痛加劇，我喝不快，冷湯又會變得油膩。
婆婆再運用巧思，把湯汁冰凍後將油撇除，做成一塊塊的肉湯凍。
吃時雖仍然慢上加慢，冰冰涼涼不油膩的凍凍果，在口中就能緩慢地化下。
如此疼愛媳婦的婆婆，她太多自然流露的生活點滴都令我深深懷念，滿心感謝主恩並無限感念。
寫到這裡，真想念真想念我親愛的婆婆…..。

闔上書前，想再度回味的那些摺頁～
歴經十幾年寒暑，在美國的日子，婆婆與二哥二嫂及我們，兩家一起渡過著靜憩的時光。
在生活上我看似照顧她，內心卻如女兒般依賴著婆婆，她的人生經驗和心心念念的關愛環繞著我們。
婆婆當然不是完人，我們任何人都不是，因此雖難免也有看法不同的狀況發生，但鮮為稀少。
我們的心中同有一位主，在主的光照下，我們都願被主調整為更合祂心意的人。
婆婆每日必定在早餐前完成靈修，禱告中紀念她的兒孫們，為每位她所心愛的代求、代禱。
主特別憐恤恩待祂使女切求的心，即便過去的歲月各人都曾走過種種變化無常的世事，
她的兒女們卻常不約而同為著生命和經歷而感謝主的恩典和帶領。
婆婆真是位敬畏神，並蒙恩有福的女子。

回想當年揮別父母，跟著丈夫，帶著孩子遠行，踏上異鄉的生活；
爾後我的父母和涵哥的父母陸續都息了地上勞苦，安息在主懷。
現在他們老人家們全在天上相見了，在地上我們得暫相伴做孤兒了。
婆婆在世的最後的好幾年，姐姐將已逐漸失智的婆婆接回台灣定居，由台灣家人們陪伴照顧婆婆晚年。
現在婆婆回天家的感覺，就好像當年婆婆搬離北美再度回到台灣，回到她原來的地方。
如今她又去了遙遠國度，回到天父的懷中，是更美的家鄉。

有些愛書人士對摺書角這般行為很是受不了。
我喜歡書籤，也愛摺頁角。屬於我的書，有些甚至在留下摺痕後才更感到實際讀過、走過、擁有過。
書的摺角令人想起當時特別曾被感動的心、曾被啓發的思考、激發學習的動力和開拓的眼光…。
沒有書籤在手邊的時刻，在讀到重要、不能忘記的地方，摺角是重要而對日後有幫助的記號。
這讓讀者想回頭再讀、再回味時，摺頁就在那兒靜靜待著，讓人找到回家之路的痕跡。

婆婆的一生像本精彩的長篇小說。
她本身也是位作家，寫了好幾本精彩好書，記錄她一生中許多重要摺頁。
在婆婆歷時98年的綿長歲月中，
我與她近距離、就近彼此照顧相伴相處近十五年的日子，只是她精彩豐富的人生中一篇小小插曲。
而婆婆與我，我與婆婆一起走過的那些令人回味再三的人生摺頁。
是我一生能回頭一讀再讀，無窮回味的摺頁。謝謝主的恩典；謝謝您，我的婆婆。


Photo by stocksnap.io – Natalie Coll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