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

爸媽和姐姐們說，小時候的我，是個一被惹毛即由綿羊變老虎的孩子。
不喜歡被激的本能，反成被拿來測試和取笑的亮點。
不甘，卻一次又一次的腦羞成怒。
特別有人話說得不順耳、不能明白我的心；
明明該認真對待卻用輕率不認真的態度回應時…。

…敗就敗在每次都告訴自己：
「別在意，別在意。他們講他們的，妳想別的、想別的…..」
到最後都忍不下那口氣，全數加倍奉還….
說來慚愧，
曾經不是用大理石鎮尺由姐姐的膝蓋Ｋ下去；
就是氣得盯著做著菜的媽媽，一股惱將屁股底下小藤椅從廚房飛丟到客廳…..

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配合節奏，不用走到這個步驟，不要那麼一觸即發呢？
唉。。。

十分迷惘。
常探索著小時候為什麼老嘟著嘴，皺著眉頭瞪人呢?
成長過程，為何常為著發怒力度和情緒表達的拿捏粗糙而困擾?
步入青少年時期，
我真心的害怕，這輩子會敗在這突然暴怒的弱點。
深怕將來，這易怒的按鈕動不動被人觸發利用。

於是，心動不如行動，終於痛定思痛。
正視這股不常出現，一出現就衝到頂的牛脾氣，
禱告求主幫助，改掉這過度認真以致易被激怒的毛病。

經過多年操練，卻偶爾仍會差點掉入發飆節奏。
還好能逐漸修至脾氣至不慍不火 。
我笑我自己。
長大經由人口中聽到的讚美，竟常是我的溫柔（咳…..）
翻開記憶中那個肚子鼓鼓，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氣包子，真不好意思。
走到如今，過程真是咬著牙努力走過的。感謝主生命的更新。

後來的我的確養成不太容易生氣的習慣。
特定情況更會刻意避開衝突，免得陷入試探。
能配合一定配合，
就算生氣也絶不立即反應，
選擇悄悄走開。

就在原本大地呈現一片祥和，
脾氣化作平靜的湖水，沒有漣漪，
再沒什麼可叫這座死火山爆發的多年後。。。。。

現在算來，那是在涵哥攻讀神學，全家剛移居美國的二十幾年前。
在這人生地不熟，涵哥將入學住校，留我及婆婆和孩子在家，
一切得在短時間內處理妥當大小事情，我即將要獨當一面之際。
我和涵哥，面對著前所未有，極大的緊繃和壓力。
我緊張，他牽掛。
那時，我開始對那好像又要回來，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有些擔心。
似乎不用再多，只要再累積一些、只要具備某些條件。
死火山按鈕就會一觸即發，變身活化，功虧一簣。

終於在持續辦理各樣事宜，等海運家當整整一個月才寄到的一天。
只為著東西如何擺放的芝麻綠豆大之小事，引發當時結婚六年以來最大爭執。

嗨，可笑的是什麼？
那正是在我們甘心放下一切，
在異鄉開始全時間事奉主的新生活之時吔。
再不久，他就要正式進入神學院讀書，
我們也正準備在當時實習的教會服事。
而教會派給我們第一個即將正式開始的服事，
竟是帶領伉儷團契。

「伉儷團契」？！
心裡不禁搖了搖頭。
心想…..
自己這種相看不順眼的狀況都快擺不平了，
能輔導人嗎？

涵哥在我眼中向來辯才無礙、
反應敏捷、思路清晰、記憶力強。
吵架衝突這檔事…….
我可是沒做大姐很久了。應該說，光有脾氣沒才氣，
總之是完全生疏，未戰已虛，直接駐立下風，不是對手。
說反應，反應不夠快；
說口條，口條不流利，甚至近乎口拙。
講不過，氣；吵不過，火；反駁不了，悶！！！！
不行了…….！指令確認～～
５—４—３—２—１。啓動按鍵。
死火山被惹火，它-活-了-！！
情緒開關乍時按下，判斷能力瞬間下降，頭腦立即卡住，煙霧於噴氣孔四起。
練就多年的氣質、氣度就這麼休克在躺椅上，怎麼喚也喚它不起。
沒什麼反擊力的本小姐，
不得已只好秀出封刀多年，綿羊變身老虎的隱藏版看家本領。
只見煙硝四起………..。
那麼多年畢竟功力是弱了，手丟不出東西，口罵不出狠話。
只好來個劈哩啪啦的嘴裏不知所云之淚灑滿面做為殺手鐧的最後反擊，
最厲害是-＂勸啥都沒用＂。

當時講了什麼，自己根本都不記得，只記得不斷使上最大力氣將他推開數次。
涵哥算是有耐心，雖集一切勝算在手中，卻放得下面子，選擇放下身段求和示好。
可能是他的這份冷靜，對比於我這甦醒了的火山。
在感到更加挫敗的火上再澆上了油。
我其實清楚他的個性。
當下雖有耐性，他卻也絶不會任我一直如此下去。
果然，沒過多久。
他見這火一時降不下來，便識時務決定放手走開，
讓我一個人冷靜冷靜，其他等會兒再說。
這下，我彷彿要撒野卻突然找不到對象的孩子，不知下一步該怎麼進行下去。
站在他身後，看著不再和我繼續互動的背影。
老神在在開始將物品搬上搬下，進行歸納整理，再不看我一眼。
見狀，說也奇妙，我突然腦子雲開霧散，清醒起來。
原本眼前的一切混沌，默默歸位，日照之下的灰塵，粒粒降落原位。
開始觀察起他的一舉一動，
以及那些我急切想知道＂什麼意思？＂卻猜不到的含意。

怎麼辦？
原來會腦羞成怒的那個小女生沒有消失。
只不過被留校查看，根本還待在裏面。
我驚了。
原來平常不太生氣，不太與人衝突的大女生不是不會爆發，
只是”試探”不夠大。
我傻了。
氣勢推到這樣的下不了台了。這要怎麼下台？
邊看著他的背影，邊思考著該怎麼辦。
與其在對方在搞不清我到底要什麼的情況下胡亂猜我的意思，我也胡亂猜他的意思。
是不是不如清楚的表達？進行積極有效的溝通呢。
我自問。

這樣吧。我和自己對話著。
化被動為主動，自己搬個台階下來吧。心中默默求主，讓他別太不給我面子。
混亂中我理智了起來，抖膽地小聲地喚著正在搬東西的他：
「嗯……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咧？」
他還是不看我一眼，忙著自己的事。
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我：「不然呢？妳根本聽不進去，也不理我。」
我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吸了一大口氣，
終於可以清楚的表達：「那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他放下手邊的東西，向我走了過來。
我繼續說：
「跟你說個原則好不好？
　…..以後當我真的很生氣。對你說：
　”走開”或數次把你推開時。你可不可以留在原地，
　不要就這樣走開，抱著我繼續好言相勸？
　你給我做個台階，要不然我下不來吔。
　而且如果你就這樣走開，台階突然斷掉，我就會掉下去，
　那事情就解決不，反而會更僵了。」
他：「啊？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很奇怪吔..妳等一下如果還是不理呢？」
我：「真的。我等一下自己會轉彎的，
　　　我會自己走下來的。真的，不信你試一次，你試試。」

他看著我，我等著他，再用眼神暗暗鼓勵他：（『快點啊…快點把台階搬出來啊…』）
兩人好像在排戲一樣。
他為難地看看我，有點猶豫，有點生澀，遲疑個老半天，
邊笑邊皺眉頭的說：「嗯… 好吧，我知道了。」
上前一把大力抱住老婆，兩人快噗嗤笑出。
（Good job, baby ！謝謝你的台階，我這就下來！！）
此時當然不可再繼續擺姿態，更不能光只是輕輕無聲的踏下台階。
這可得要用積極、火速跳上電梯，
而且是要我直達多少層都成的誠意來回應才行的。
（相信我，描述這過程，本人實在也是有點害羞的。）
但這個很重要的學習各退一步，彼此給台階和上台階的步驟。
我們就是從這初級班練習開始的。

給了台階，另一方踏上台階。
這上、下台階的節奏是展開溝通的開端，繼續解決衝突的大門。
在那次不讓情緒化繼續操控，轉而冷靜勇敢說出期望兩方未來遇著爭執的SOP後。
日後再有意見不合、再遇衝突，
像是事先安放了一個停下爭執的許可証，讓我們可以靜下來停、看、聽。
給聖靈、也給彼此一個空間破冰，創造特有的緩和衝突默契，不是很好？
當他說：「妳不是說不可以走，還要抱住妳？」
而我的確是這麼說過…

那麼，該轉彎時就轉吧；該下台階時就下吧。
經過初次不熟練的排練，咱們很快的和好也嚐到了甜頭。
那次的經驗，對日後處理衝突很有幫助，給彼此一個空間坐下，花時間溝通和禱告。
那次的轉彎，讓我們安靜下來分享在緊繃中雙方無法打開心聆聽彼此的掙扎。
當然，也相互道歉，互以為虧欠。
愈是需彼此支持和分擔壓力的非常時期， 夫婦愈要提早建立同心的共識。

我們曾陪伴許多夫婦走過相處上的瓶頸。
最怕是誰也不願轉彎，各據一方。
每對的破冰方法不盡相同，只要對你倆奏效的都是好方法。
例如，
有人需要離開現場半小時冷靜（最好仍在同一屋簷下，不要負氣出走）；
有的人需要來點幽默緩和氣氛；有人需要被邀去吃個美食等等…。
不需和我們一樣，但千萬別到了下不了台，難以處理的狀況下才趕來”排練”。
以我們的例子來說，後續看來，我認為當時全是主的恩典。
讓我在混亂中聆聽到聖靈在心中微小的提醒，主動提出請求台階的號誌。
更重要是，涵哥願意成為幫我搬出台階的一方。
不然，我很有可能會被視為耍賴和任性而不歡而散。

東方人似乎可以心照不宣地明白那個不用言喻的觀念～
＂要來的飯不香＂、＂說了就不稀罕了＂。
總覺得不管是對他人，或是別人對自己，都應該要具備夠敏感的察顏觀色能力。
這好像是中國人長久以來面對人際關係的處世模式。
要清楚的表達內心真正想法，對我們來說真不簡單，真需要練習。
若總秉持著：「這不用想都知道吧，不是淺淺理嗎？」，就會很輕易終止溝通的。
相同的情形不斷重演，感情也就會這麼不經心地，一點一點的消磨而逝。
只要認清再怎麼親近的人，都不可能、也沒必要成為自己或對方肚裏的蛔蟲。
這麼一想，不但接受了實際狀況，
也不再給彼此加諸不切實際和不合理的要求，關係也就輕鬆了。

除非是不可能搬台階簡單解決，
需要特殊處理的棘手狀況，視為另當別論。
真心建議，
不要浪費平時兩人平和無事、氣氛適宜時機。
花時間好好認真談談，
一旦遇到關係一度結冰時，
到底什麼是說好同心立即破冰的指令，
什麼方式是對方呼叫起身轉彎的信號？
在兩人找到彼此同意的轉折點或台階處後，
對該方式或模式就要同守這心知肚明的共識和默契。然後 – 行動！

平日意見不合的小情況下，一旦得到對方＂請求台階＂信號，
無論哪一方就快點剎車轉向，快拿出口袋裡早已備好的台階。
台階只要一攤開，另一方就快快順勢下台階。
給了台階，下了台階， 互相有共識的給台階和下台階，
就有機會回到可以繼續溝通的平台。
你們不是仇人，不是嗎？
個人深深認為還真的可視為保護關係、彼此恩慈相待的途徑呢。

其實不給台階和不下台階的一方，並不是想像中的強者。
反倒能遞出台階給對方的，往往才是真正強者；
而踏上台階的另一方則是締造雙贏的關鍵智慧人物。

學習轉彎和回應台階，剛開始一定會有一段時期覺很怪、很扭捏。
需要一點點智慧和一點點開始的勇氣、耐心和願意花足夠時間溝通的心。
只要見到對方正在努力，那怕即便是只有一點點，
也請給予鼓勵眼神和反應，千萬千萬不要恥笑和輕看。
一旦養成習慣，放下兩人之間不必要的面子，很多事就會變得簡單而透明。
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猜測，建立足夠的默契，
在夫婦倆的情感帳戶裏累積足夠的”資本”，多好？

結出兩人共同植出的信任，繼續攜手面對人生各樣意想不到的際遇和風浪。
相信我，這台階絶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