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年級,父母結束巷內百貨店營業,
頂下民生東路一間大廈角落的小店面,開始小吃店生意。
當時家還在一小時車程外的另一端,只能早晚兩頭跑。
孩子的教育一直是媽媽關心和看重的,辜且不論當時的決定是對是錯。
為不影響我們的學習,媽媽煞費了苦心為我們四處打聽學校。
找到靠近店面的租房前,很有效率的將三個孩子轉入那間所謂的"明星小學"。
越區上學的日子有好一段時間,跟姐姐上了幾次學後,
小跟班也能獨自搭一小時的公車到達新學校了。
我還只是上半天班的小蘿蔔頭,放學回到店裡就開始等姐姐放學,等客人光顧(才可以吹冷氣)。
再不然就是期待媽媽差我去7-11買些臨時用品時,才可以有機會一邊享用熱狗,一邊免費吹半小時冷氣還不會被趕。
這幸福事極少發生。
大部份的日子爸媽忙著準備開店,沒差事派給我做,姐姐、客人都還沒人影…整個空氣彌漫無聊的悶熱。
炎炎夏日的中午氣溫直線上升,天氣愈來愈熱。
媽說為節省電費,不管再熱,只要客人還沒進門,我們自己人只能吹風扇、扇扇子。
眼巴巴等著媽媽喚我:「小芬,時間到,開冷氣」。
現在想想那開冷氣的過程還挺危險,但能夠直接吹冷氣讓暑氣全消,真是童年一大樂事。
先快速衝到水龍頭前把臉和脖子沾濕,再衝回到冷氣下。
用敏捷的小腳使勁一蹬,爬上進門左邊角落的書桌,再使盡全力掂起腳尖,終於搆上書桌上方的冷氣。
還要更往上爬些,直到可以右手巴著冷氣孔、讓臉對準著風口。
左手開關一轉,轟的一聲,冷氣啓動了…閉上眼感受那直撲臉龐香香冰冰的風,直沁心底的清爽!
非等到媽媽唸我,絶不下來。
廚藝精湛的爸爸負責做出的美味菜餚會讓客人回頭;媽媽店前熱絡招呼,客人感到服務滿意,才會再度光臨。
然而身為老板小女兒深深覺得這不止是爸媽的事,這更是全家的事,更是肩負重責大任的我的事。
懂得”顧客至上”的道理,就是一種守護家的態度,就叫做幫得上爸媽的忙。
只不過,……….只不過空想比較美麗,天真總把事實過度美化….
現實是什麼?
現實之一就是比如明明按著規定乖乖把功課做完,正準備看盼了一天固定時段才有的電視卡通。
只要客人一上門,不論客人或客人孩子明示暗示,那怕早早坐好的座位,那怕看著正緊張到嘴巴都合不起來的精彩處。
一旦感受到責任和期盼眼光投射過來,就立即回過神、收起下巴,自動起身讓位並交出電視搖控器。
小小的頭腦剛開始不能理解這類的事實….
"客人來餐廳不是來吃飯的嗎,為什麼跑來人家家看電視?
為什麼要讓位?為什麼要讓遙控器?為什麼明明按規定做完了功課,好不容易盼到的卡通要拱手讓給同齡鄰近孩子?
如果就是任性不讓呢….?妳搞清楚這不是家,是店。
如果讓生意作不成,一個客人影響一個客人,以後都不來了怎麼辦?….."
心裏雖好多聲音,光憑這點理由,便足以硬撐著快噴出淚的刺痛,藏起不悅由位置起身。
讓出極不願交出的搖控器,還要裝出一付自然而然,神情自若的樣子,不在意的默默移到角落。
客人的反應當然是給予一堆稱許:「老板娘你們真會教,我們家的孩子要是電視看一半要他讓,絕對吵翻天了。」
「老板娘沒關係啦,孩子都看一半了,讓孩子繼續看嘛。」我悄悄觀察著客人的反應是真是假。
說著說著坐了下來;坐著坐著,剛好轉到我最不愛看的一台。
果然是沒打算拒絕好意,雖看來半推半就,但真的只是說說。
大人回過頭來,對我還以淡淡歉意卻滿意的微笑,再回頭和孩子說:「好囉,人家都給你看了,好好吃飯啊。」
孩子沒看我一眼,也沒一句"不好意思"或"謝謝妳"。一下抬頭看幾秒轉台後的卡通,一下把玩著手上的玩具。
原來父母只為了讓孩子能乖乖坐著吃飯,孩子對卡通根本並不稀罕。
待客人吃完飯卡通也結束了,畢竟老板的小孩肩上也有她的責任,有沒有完整看完過卡通不是那麼重要。
客人享有了顧客應有權利,我們也維持了生意和客人良好的互動關係,各取所需。
只是在這年紀,彷彿提早經歷了人與人之間的存在差異、心照不宣的階級差異。
再回頭講講那設有音樂班的新學校吧。
也許媽媽有夢,也許媽媽眼裡我們算是"可造之材",也許我們看起來是愛音樂的孩子….
總之家裡常充滿著音樂氣息和氛圍。媽媽彈琴,大姐彈琴,我和二姐亂彈琴,在一旁唱歌伴舞。
讀音樂班?不知為何也就跟著接著讀了。
另一個不知為何的,就是莫名奇妙覺得音樂班的孩子有種神秘的"貴族氣息”。打心底不覺得自己屬這兒。
待姐姐們音樂班畢業,終於到了我該分班的年級,家裡第三位平民小孩準備走進不成文的貴族區。
學習樂器之路不簡單,技巧苦練不可少,不乏自學之人,相較之下仍深深體認有老師指導還是不一樣的。
有鋼琴老師是令我羡慕的,但家裡已捉襟見肘,到第三個孩子還要讓爸媽額外想辦法….是種說不出的心情。
反正本來就沒樂器拿得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樂器,本人決定直接應考合唱班。
新環境、新學期、新同學、新老師,發現連背的新書包材料都大不相同 – ~原來世上有真皮書包,真開眼界了。
老師請同學一一自我介紹,順便聊聊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的背景和工作。
同學輪流著介紹,聽在耳中的職稱從董事長、總經理到老師….,根本是課本和電視裡常聽見的抬頭一次出現了。
怎麼我突然緊張了起來?….我需要緊張些什麼?
父母當時雖非從事坐在辦公室裡的職業,他們一路為家的付出和吃苦耐勞卻一直是女兒所欽佩的。
但那天見同學由小小課桌椅站起所散發的巨大自信光芒,直接連想那些個讓位和遙控器出繳的動作…..。
一分一秒算著時間慢慢逼近、算著在我前面自我介紹的人愈來愈少。
第一天即釘上標籤的無形壓力,竟可以讓十一、二歲的孩子在課堂裡心臟踫踫踫狂跳。
不斷在心裡演練,想著要如何順暢又自信的介紹父母。
這事以後,果然感受到某些老師對家長和孩子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開始給予不同態度和溝通的時間分配。
對父母的敬愛,夾在社會價值觀與同儕壓力的兩難之間。
前些天偶然看到「孫叔叔唱副歌」,有一集「藍色的碎花衫」,吸引了我的目光。
童年記憶裡媽媽總穿著T-Shirt配七分褲或長版背心洋裝,那是適合小吃店老板娘的簡單裝束。
只有週日到教會時,才能一瞥媽媽著旗袍、洋裝的非凡氣質。還有那件媽媽的「藍色碎花雪紡衫」。
當她穿著藍色碎花雪紡衫出現,在教室窗外看到媽媽的一刹那,媽媽是學校裡無可比擬的發光體。
好長一段時間心中對媽媽穿著藍色碎花雪紡襯衫來學校,有種莫名奇妙的期待、興奮和….一種不能言的 “醜陋的放心"。
過去不時想躲到角落,期望在學校裡別太與眾不同,這時卻在稚氣的虛榮心裡燃起可以抬頭挺胸的氣勢。
因為這樣,別人才能夠稍微明白我美麗的媽媽不只是小吃店老板娘,更是一位值得被同學和老師看重的氣質才女。
因為這樣,…..卻也感到矛盾和愧疚,這感受必需掩藏,不能告訴媽媽,深怕她難過。
後來自己做了母親,明白了母親的心。想想媽媽當時必也多少感受到走進學校的壓力。
要不是希望孩子在學校別受到不平等的眼光和對待,何必特意換好一點的衣服?
誰不曾受傷?但大多數只能簡單嘆口氣就算是處理了傷口,不然還能怎樣?明天還要繼續。
若不明白真正的價值是什麼,就算長大成人仍然找不到自身的真正價值。
這樣的人身上就算常有著做事盡力犀利,讓結果出色到位的能力,
卻非常容易被小事刺傷、羈絆且耿耿於懷,有時幾乎喪志。
那痛處不曾離開,隨著年紀的成長不減反增,甚至比過去還要更加敏感。
原來這傷口不會自動消失。
幼年和青少年時期的我,也常困擾著自我定位和價值。
雖從小在教會長大,對信仰不是完全不明白,卻並不是真的完全瞭解和認識了。
當時眼中所謂的價值不是價值,只是逐漸迷失於"價格"之中。
直到真正認識主,明瞭人之所以為人的寶貴價值,是在於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為我們的捨已。
祂用生命做為重價,將我們由罪惡和死亡中贖回,不再受惡者的轄制和控告,恢復被造的尊貴和自由。
當人在主的眼裡找到真正的價值,才找到了真正的自身價值。
因為明白為何來到這世上,知道為何而活,就能懷著信心和力量過每一天,且深知將來離世後要去哪裏。
傷口就在這被改變的人生觀裡,一點一點在主的愛中被醫治和纏裹了。
無論你是誰、我是誰、爸是誰、媽是誰、背景佳或出身平庸、學歷高或普通、擁有多或少….
都無法為任何一個人"訂價"或"議價"。
那不再一樣的眼光,讓我看見能為大局的需要而讓位、讓出手中的遙控器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韌度。
那不同的眼光,叫我明白不管是新、舊書包,真皮書包、塑膠書包或布書包,都不能表達背書包那一個人的真正價值。
在上帝眼中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如今再坐下來,想要好好描述母親那件深深留在腦海中的藍色碎花雪紡衫。它已變得模糊。
它是湖水的藍?是晴朗夏日傍晚天空的藍?還是藍寶石璀璨的藍?
它不是絶對清澈的天空藍,也不是深遂的藏青色藍。
伴著的到底是對比於藍色的淡色小碎花?還是粉色系的色彩繽紛碎花?
怎麼也形容不清楚了。而現在也不再重要,不重要了。
經過人生的歷練和價值觀的轉換,篩檢後的記憶所留下來的是看似遙遠卻深植內心的美好。
父母為著家計和生活,含辛茹苦建立家室,拉拔孩子長大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
原來期盼穿上「藍色碎花雪紡紗」的不是母親,
是我那逐漸失焦,被扭曲的小小心靈;是無知眼光裡的自尊被環境矮化的無聲反擊;
是躲在虛榮背後感到無限歉意的矛盾,也是當我找不到價值,尋求破繭的呼求。
世間種種標準、眼光,更無法衡量你我在上帝的眼中有多麼重要。
因我們還軟弱的時候,基督就按所定的日期為罪人死。
為義人死是少有的,為仁人死或者有敢做的;
唯有基督在我們還做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 羅馬書5章6-8節
Photo from LINE DE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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